文/趙艷

察爾森是柞樹叢生之地?!安鞝柹币悦晒耪Z命名,取意“柞樹”。
記憶中,柞樹的美是驚艷的,她極像五彩斑斕的畫,渲染了我們的童年世界。春天,帶著清涼的、澀澀的體香,翠綠的嫩芽小心翼翼地張開,仿若抖落了一冬的疲倦。夏季,茂密的葉子帶著更濃的氣息撲面而來,遮住了炎炎夏日,在柞樹下面的巨大巖石上,可以休憩納涼,最驚恐的便是擔心竄出來一條蛇,或是一屁股坐到了狼洞、熊洞上,柞樹是它們最好的遮蔽。秋季,是柞樹最美的季節(jié)了,披上了斑斕的花衣裳,葉子開始變黃、后橙黃,再變成赧紅色,層林盡染,纖巧的葉片在陽光的映射下,透著清晰的脈絡,薄如蟬翼。我們攜伴去,沒有相機,便輕輕地采摘回來,悄悄地夾在日記的扉頁上,連同那青春的歲月,一同封存在記憶中。冬季,金黃的葉色還不肯褪去,漸漸地便都透亮了,鮮艷的色彩轉(zhuǎn)變成了堅韌的黃。葉片在眼前飛舞,像搖曳升騰的火焰,在陽光下,嬌美透明。我們看到了血脈相承一體的暖色。
視力所及之處,看不到貧瘠的山野。葉子永不褪色,我們找尋不到扎根時的縫隙,可有誰看見,它在扎根時的心靈抗爭和疼痛。在槍林彈雨中,柞樹,是怎樣在布滿槍痕、塵埃的枝葉間,在皴裂開來的鐵銹般的樹干上長久地站立著,只為見證那不可知的一切。
每根草都有自己的陽光,每條河流后面都有所依附的山脈。
洮兒河從小鎮(zhèn)穿過,河水清冽,常有孩童們在河中嬉戲,打撈蝌蚪、網(wǎng)河蚌,撿拾一枚枚精美的鵝卵石。冬季,這條河床就成了便道,車馬牛喧囂著從冰面走過,到對岸集合勞作。我們踩上結(jié)實寬闊的冰面上,打冰嘎、滑冰車,大年初一結(jié)伙去滾冰,祛除一年的晦氣。
鄉(xiāng)村的土路坑洼不平,那是常年雨雪天氣,牛馬、車轍印踩踏形成的。鄉(xiāng)村的四野是近于逼仄的黃,黃土坡、黃土坯房屋、黃土墻,還有老黃牛,阿黃,多年的記憶中,充斥了太多的黃色,或許是對這片土地的眷戀吧。視野勾勒的黃色由模糊,逐漸清晰成為“鄉(xiāng)暈”,便也成為記憶中故鄉(xiāng)的原色了。
每天,我們踩著泥濘的小路去上學,坑洼延展了行程。少不了要緊跑著往學校趕。我常常被落在后面,在顛跑的間隙中,看到村莊有節(jié)律的行走。我用急促的呼吸,掩飾內(nèi)心的不安,視線是移動的。教室里,冷水浸濕過的黃土地還散發(fā)著土腥氣,我們端坐整齊,隨著帶花鏡的老老師,嘴唇翕動著,認真地吐著發(fā)音“a、o、e”。世界安靜下來,只看到黃土的灰塵顆粒在眼前慢慢地下落。
我被這岑寂的美迷住了。
纖秀的山脊被柞樹妝點得雄渾有力,向著陽光密密匝匝地挺立著。柞樹葉可以養(yǎng)蠶,柞樹葉可以陰干,碾成細粉,炒焦制作成中草藥。果實橡子可以果腹,橡子面還可以和面,做成餑餑吃。察爾森老人都還記得當年小日本禁止中國人吃大米,就將橡子面摻到主食里,給勞工吃,將產(chǎn)出的新大米運回本國。
在樹的后面有一種歷盡滄桑、粗糲勁道的力量。它們千姿百態(tài),卻又堅持己見,不柔弱,不矜持,傲然迎風挺立著。人的身上與自然界有著相同的元素,包括生長、命運,經(jīng)過漫長歲月的碾碎后,還會頑強地生長,將種子撒播到更遠處。
家鄉(xiāng)豐厚、潤澤的一草一木,儲滿了守望,儲滿了愛。
我的骨血里充滿了大地的血漿,她們與我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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